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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在「相遇」之前（9）
难伺候的二席大人却觉得这个世界上比自己还难伺候的人应有尽有。与「队长」交接完前线军务后，他仍没能专心研究，普契涅拉对他在军备民生相关的项目预算批得很快很松，对他真正感兴趣的项目却一直卡着。然而赞迪克是真不乐意将时间浪费在这种已经公式化的无聊的机械开发上，如果要研究「机器」，哪还有比「人」更精妙的机器？
迟早得让皮耶罗再招一个负责这方面的人。
但是没有摩拉，一切实验都无法展开。这里又不是前线，有敌方或者己方的伤员和尸体可以被他免费薅来当耗材，实验材料还得花钱买呢！赞迪克得想办法自己搞钱，二手军备卖完了就没有了，愚人众的军备也不能让他无限制地升级下去，于是他还得时不时参加至冬的各种商贸酒会，给他的实验室拉项目。
好在旧贵族的叛乱在他做出针对妖精的特制火炮与毒药后就渐入尾声，节省下来的军费被普契涅拉抠掉一半，最终也能落点到他头上。「公鸡」还向他申请了一个解药的需求单子，预算给得特别低，说什么可以卖给中毒的旧贵族……他直接把这个任务分给手底下的研究员了，就该让普契涅拉知道什么叫一分钱一分货。
除此以外要说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他觉得费奥潘也太忙了，每天放学后还要去市政厅证券所转悠一圈，回来得比自己还晚，最近好像还参加了一个什么竞赛，每天写论文到深夜。
他在教令院上学的时候也没这样啊，是他低估至冬的课业压力了吗？
还好早餐的时候两人还是能凑到一起吃的。这天他下楼的时候费奥潘正叼着面包看晨报，本来该是挺温馨美好的画面，结果他就看着他举着报纸越凑越近，忍不住喊道：“费奥潘。”
“嗯？”深发的少年眯着眼抬起头来。
“你近视了？”
“……”费奥潘下意识把报纸拉远，双眼使劲眨了眨，随即大惊失色地看着他。
薄荷发色的青年走下楼来：“你看不清东西，自己不知道？”
“……好像不是很严重。”他其实早就隐约觉得黑板上的字没有以前清楚了，上课记笔记时总要眯起眼才能看清老师的板书，但他没怎么放在心上，以为只是教室采光不好，或者最近用眼过度，休息一下就好了。
赞迪克气得“哼”了一声，要求他每年……哦不，每季度都体检一次。为了防止他借着二席的威势让医院给他改数据，「博士」大人决定亲自给他检。
费奥潘有点不情愿，但他拒绝不了二席的强硬要求，只能答应他今天一放学就到他的研究所报道。
费奥潘有点小兴奋，他还是第一次进「博士」大人的研究所呢。以前赞迪克忘带东西，让他送份文件之类的，都是他在家里找到，交给亲卫转交就结束了。
他进门时太理直气壮，门口的士兵也都认识他，问都没问就放他进去了。费奥潘沿着无人的走廊往前走，正琢磨要不要问个路，前方一扇门就悄悄被推开一条缝……他顺着望过去，对上一双瞪大了的眼睛。
嗯？这里怎么会有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费奥潘抬头想看这个房间的门牌上写的什么。哎，是心理作用吗？他感觉他的视力在被赞迪克点破前还没有那么差的，怎么意识到自己近视后就看啥都得眯着眼看。
门上写的好像是……观察室……观察什么的啊？费奥潘还没来得及疑惑，门缝后的那人已猛地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他，捂着他的嘴就将他拖回了原来的房间。
现在不需要疑惑这个观察室是要观察什么的了，屋内是成排的笼子，除了一个空着，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大部分人都昏睡着，看起来已经服用过药物。
那人看他一声不吭，以为他被吓傻了，伸手就开始扒他的衣服，扯掉大衣的时候费奥潘回过神，配合地抬起了手，他终于觉得不对劲起来：“你、你不害怕？”
费奥潘想了想，顺着对方的思路问：“你是想换上我的衣服逃走吗？”
他迟疑地点头。
哦，那他是逃不掉的，亲卫们都认识自己呢。
“然后你想让我替你被关着，以降低自己被发现的风险，争取逃离的时间？”
少年似乎本来还没想到这层，惊叹地点头。
费奥潘扬头示意了一下其他被关着的人，好奇问：“你为什么不把他们都救出来，人多一起走的话，浑水摸鱼逃掉的几率更大吧。”
“笼子上有密码，我被关起来的时候只看到了我自己的。”
费奥潘有点失望，他还以为是因为这人特别聪明，会破译钥匙呢，结果只是因为这么朴素的原因。他搞清楚自己想知道的，于是眼前的人就没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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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事发生得很快。赞迪克从走廊另一头找过来的时候，看到费奥潘刚从观察室里走出来，他瞪着他身上被扯得皱巴巴的衣服：“你路上被人抢了？”
“差不多吧。”费奥潘扭了扭手腕，“好像搞废了你一个试验品。”
赞迪克三步并作两步把他抓过来看了一圈确认他没受伤，才转头进观察室看了眼，随后一言难尽地退出来：“你学的防身术就是只打脸吗？”
费奥潘正拿着湿巾擦自己被拧红的下巴，闻言无辜地眨眨眼。
好吧，看起来是这人弄痛他了，他的费奥潘可是很记仇的。赞迪克觉得好笑，揽着他的肩膀让他进了实验室：“就从进门到走廊这么一段路，你都能遇到点事来。真该给你安排十个八个护卫，上厕所的时候都盯着。”
费奥潘抗议：“现在四个已经够多了。”
赞迪克挑起他的下巴，用酒精消毒后又找了瓶药给他涂上：“第二天就会没了。”
然后他们开始体检，量身高的时候赞迪克有点沉默，自己回来还不到一年吧，怎么费奥潘又长了这么多……这就是至冬基因吗？须弥人心情沉重地记上他的数据，好在费奥潘的体重三维还挺标准的，也没有健身的习惯，暂时没有变成毛熊的风险。
“除了视力以外没什么大问题，眼镜明天就能好，你也要尽量减少用眼，十一点前必须睡觉……哦，还有两颗牙有点蛀了，等我申请工具下来给你治。”
费奥潘有点无法想象这张预算申请单被投到「公鸡」的办公桌上，连忙说：“我去随便一家诊所补一下就好。”
面具后的眉毛蹙起来，没说话，费奥潘知道这代表他默认了。
赞迪克有点不高兴，就也不想让费奥潘好过。等他把衣服穿好，领着他去了隔壁手术室，里面整齐地摆着三张手术台，其中一张上面就躺着刚刚那个想逃走的少年，肚子都被剖到一半了。
费奥潘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查出来了吗，他怎么喝了药还能动？”赞迪克装模作样地和负责解剖的助手交代着，眼角余光见费奥潘完全没被吓到，心情又愉快起来，看他在一旁无所事事，“你有空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
费奥潘视线往下瞥：“反正不想吃猪肚。鹅肝也不想。大小肠也算了。”
赞迪克便笑起来，让他还是到门口等吧，自己最多十分钟就出来了。
刚刚是谁让他一起进来的？费奥潘在心里小翻了个白眼，依言出去了。
今天风好像有点大，费奥潘走出门看到自己那四个亲卫正苦哈哈围着研究所跑圈，见他出来，立即眼泪汪汪地看向他。费奥潘双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这惩罚是多托雷大人下的令，他可没有撤回的办法。
四人眼中的泪更深了。
费奥潘就招手让他们过来，开始假装和他们聊天，让他们可以歇息一会儿。那四个亲卫如蒙大赦，挪着碎步凑过来，一边原地跑步一边听他说话，脸上还保持着“我们有在认真跑圈”的严肃表情。
直到赞迪克从研究所里出来，他们连忙一扭屁股，整整齐齐地继续跑了。
赞迪克皱眉：“他们这时候还跑什么，看不到我们要走了，该继续跟着你了。”他怎么感觉亲卫安排给费奥潘后智商都下降了，满脑子只想着如何赚钱。
费奥潘乐眯了眼：“可能觉得有二席大人在，用不到护卫吧。而且我们要带着四个人去吃饭吗？”
赞迪克“啧”了一声，他想说亲卫们领了军饷就应该履行职责！然而扭头看到费奥潘的笑脸，张口的时候换了个话题。他跟他说普契涅拉最近总算干了件人事，在新建的那家剧院包了一个包厢，算是给集体执行官们的福利。
他问费奥潘去过剧院吗，费奥潘回答说上周学校组织过集体观剧，回来还得写观后感呢，可把他给愁坏了。
同学们被剧情感动得稀里哗啦，说主角好惨好可怜啊，家园被摧毁、与家人分离、被作为货物卖掉……真是太不幸了。
费奥潘望着剧中的主角，她所痛失的家园，给予她的都是灿烂且美好的回忆。她拥有爱她的、为了保护她而努力到最后一刻的家人。甚至她被卖掉的价格，也比自己高呢。
她被买走之后，遇到的是好人，而他遇到的是赞迪克——哎呀，以世俗的定义来说，赞迪克可算不上什么好人呀。
他要怎样才能对这种东西写出观后感？同情主角？不如同情同情自己吧。
小腿被轻轻踹了下，费奥潘回过神来，坐在对面的赞迪克正不满地望着他，说该点菜了，在想什么呢。
费奥潘就笑起来：“我在想，我的‘不幸’，也早已结束了。”
他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赞迪克却是听懂了，在说自己过得很幸福呗，哼笑一声问：“你观后感要写这个吗？”
费奥潘拒绝了。他可没有将自己的原生家庭的痛苦剖析给所有人的兴趣，也不需要别人理解他的幸福。这种事只需要分享给赞迪克就足够了。
【TBC】